大山遗事一

　　楔子
　　下川东有一个门井县。门井县有一个温汤镇。这温汤镇可非等闲之地，据镇上文昌宫的教书先生讲：还在那汉高祖刘邦时候，这里就是一个井盐生产之地，国家政府设有专门官员经管这个地方。细细算来，竟有两千两百多年历史。由于这里产盐，不仅本县，那周边的太平、东乡、万源、梁山、开江、达州等州县的盐商都来这里采购食盐。朝廷也就将这些地方划作温汤镇井盐的专销引岸。更有那鄂西渝东，陕南黔北等地的商贩亦来此贸易。那繁盛景象，亦可想而知。大清道光、嘉庆年间，川盐济楚，温汤井更是声名赫赫。这里有一条名叫清江的河，流向长江，交通极方便。那些地方的皮张、药材、生漆、干果等山货，亦运到这里，装上船，可达云阳、万县乃至汉口、上海等通都大邑。因此这小小温汤镇可是一个人物荟萃、市井繁华之地，除了贩盐的商人，运货的船工力夫，还有那走江湖卖艺唱戏、治病防疫、看相算命等等各色人物，无不尽有。自然，这里的诸如茶肆饭馆、烟铺戏楼也一应俱全。
　　星移斗转，时间到了民国二十八年，也就是公元一千九百三十九年。这年气候干旱，天气燥热，到了农历八月中秋，仍暑气不消。温汤镇多山石岩洞，那些开设在各个山洞里的茶馆却冬暖夏凉。此时，虽外面酷热难当，而洞内却十分凉爽。来这里喝茶消闲，听评书，玩纸牌，打麻将的人也就格外的多。有一个姓韦名彦德，人称韦八字的算命先生，常在温汤镇走动。这一日生意不错，看了好几个命相，颇得了一些钱钞在手。于是乎，手执着书写神算铁口韦的招子，踱着方步来到一个开设在莲花洞的青莲茶肆中。他找了一个僻静的座头，要了一碗香茶，一小碟盐渍花生米、消消停停地一边品茗，一边嚼着那又香脆又有滋味的花生米，嘴里还不时哼着我本是卧龙岗闲散之人的戏剧唱词。
　　正此时，这清莲茶肆中进又来一人。这人高大粗犷，上穿一件人称火汗头儿的没领没袖的汗衫，下穿一条只齐膝长的大腰裤，背后背着个叫背夹的，山里人背东西用的背架子。他右手握着一根与背夹相配，用来托住背夹，让人可以稍事歇息的丁字打杵。那膝头下的脚杆上，显现出大块紫红亮斑。那是山里人长年烤火形成的斑块，俗称火斑子。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为人背货物的搬运汉子，人们称之为背佬二。在温汤镇经常都可见到这种人。唯有不同的是这汉子脑后还拖着一根，前清人才有的又粗又长的辫子，乌黑发亮。辫梢上还扎着一条红布带。在这民国已近三十年的时候，这条大辫子实在少见，十分打眼。这人是近年才出现在温汤镇，专为别人从山里背山货到温汤镇，又从温汤镇为人背盐回山。他叫鲁树林，人们都叫他鲁背佬二，有人说他是东乡县人，也有人说他是巫溪县人。这鲁树林懂一些简单医术，在山头路边扯一把野草，竟能为人医治个头痛脑热和疱疖疮毒、关节疼痛的毛病。他还颇会一点武功，人们说去年冬天，有十二名棚匪在一个老鹞子带领下，欲抢劫他为人背的一百五十斤盐巴，他抡起那根带十二斤铁箍的打杵，呼呼响风，把十几名悍匪打了个落花流水。后来这拨人每见到他时，就远远地躲开去了。
　　鲁树林身边总跟着一个相貌很丑的女人。有人说，这女人原本是个美人胚子。真是的啊，看她那眼眉，那腰身、那胸脯和屁臀，还有那头上乌黑的发髻都能证明。虽然面容丑了些，让人一看就明白，那是被沸水烫后留下的大块乌疤。
　　鲁树林带着女人，进得洞中茶肆，见里面客人不少，只韦彦德那边桌旁还有一个空位，便走过去坐了下来。女人则站在他身边，不吱不声。韦彦德见有人来，即欠身见礼。鲁树林亦向韦彦德抱拳还礼，道一声谢了！茶肆小二见有客来，急忙送上一碗茶水。鲁树林盯着小二说：还要一碗！
　　小二也看着鲁树林：还有人吗？
　　她不是人？是你妈！鲁树林说着用嘴向身边女人呶了呶。
　　小二抬头盯了一眼女人，先是一愣，随即便大声喊道：好咧香茶一碗就到！正待要转身，又听见鲁树林粗声噪气地说：再来花生米一碟，大份儿的，高梁烧酒一斤。小二一听连说：好，好，
　　花生米一碟大份儿外加好酒一斤！
　　这一天，韦彦德、鲁树林在温汤井莲花洞的青莲茶馆邂逅相会。有分教，此两个最下层百姓，一年后便在那温汤镇北五十里远的大山里干出了一番不大不小，但却惊天动地的事情出来，直叫当时国民政府总统蒋中正亲下批文：予以剿灭！
　　第一章山里媳妇
　　话说温汤镇北面约四十里远的大山里，有一座小山丘，山丘之上有一方形巨石。那石头长宽约二十来丈，高三十四五丈，方方正正，突兀向天，宛若一颗硕大无朋的石印。因此，当地人都叫它印子石。那生着印子石的山丘，便叫做印子包。说来真巧，在距印子石正南面约一百多丈远处也有一个与之相对，大小相似的山丘。这山丘正中偏有一个巨大的石坑，其方广与印子石相仿佛，亦是方方正正。人们就称这石坑叫印子盒。故那座山丘便称做印子盒包，在印子包与印子盒包之间是条小涧溪。这涧溪也怪，雨涝不见涨，天旱不见消。人们说，这山溪上源头是龙脉，下流直去长江大海。此话也不假，有谚语不也说：条条江河通大海吗？故人们称它叫龙溪河。于是就有了一个说法：这里的山与万里之遥的京城竟也有地脉相连，带了一点龙气。要是哪一天这印子石落入到那印子盒中，这里就会出一位真龙天子。然而，说法归说法。在这荒野大山之中，虽林木丰茂，却人烟稀少。那真龙天子一说，有谁相信？
　　在印子包与印子盒包之间，临龙溪河边一块平地上，有一个农家院落。五间茅顶的草屋里住着一家桑姓的山民。桑家的媳妇长得倒是漂亮，白白胖胖，五官清丽，真是绿水清山养人啦。大约是山里人智力开发的条件差一些，这媳妇见人只笑不说话，憨憨的。于是，人们就叫她憨媳妇。
　　憨媳妇每日里打柴做饭，放牛养猪样样都干，只在女工针线活上差了一些。好在穷苦人家，不描花绣朵，一家子缝缝补补，做衣帽鞋袜的事，全由婆婆担着。不但丈夫心疼着她，一家人也都喜欢她。憨媳妇也整天过得快快乐乐，不知忧不晓愁。山野人家，穷家小户，有个饱暖，得一平安，一家温温馨馨地过日子，足矣。农家人就只想多子多孙，不但香火能继，还要人丁兴旺。偏说是这憨媳妇嫁过来，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白胖小子后，就再也不上怀，再也不生育了。这胖儿子倒也眉目俊朗，为了能多有弟妹，便给他取名群群。那意思就是希望他能带出一群群的弟弟妹妹来。那时不讲计划生育，哪怕是穷家小户，也都说是多子多福啦！若要有所他求，除此外就再也想不出个名目来。
　　这桑群群自是一家宝贝疙瘩。他长到七八岁时，送私塾念书。私塾的先生说：这么乖个小子，怎么取了这么一个女娃的名字。于是乎给他改名叫辉群。然后拈着几根胡须，摇头晃脑地念着：桑梓之子，辉耀其群，呵呵！父母也听不懂先生话的意思，但心中明白，这自是吉祥好语，也就连连点头说：这名儿取得好！取得好！后来，桑辉群果然上洋学堂，还当了门井县参议员。当然，这是后话了。
　　那一日春雪初融，屋前椿树萌芽，天上的太阳红红的。憨媳妇经管完全家人的早饭，把用过的碗泡在大锅里，趁着好天气，便背上竹篾背篓上山砍柴去。
　　憨媳妇今天上山与往日不同，往日她是一边走一边砍，漫无目的，反正满山树林中有的是枯枝断树。然后，再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收集来时砍下的干柴。不到半天功夫，那屋后檐下便堆起了一座小柴山，足够烧十天半月。今天，这憨媳妇却直奔印子石去。平时她是不去的，因为过去在那山岩下曾发现过豺狼和豹子的脚迹。据说有人还见过大猫，那就是老虎。今天，只因为昨晚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个满头白发如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那婆婆对她说：砍柴莫砍岩柏树，背财要背银子回。印子石下确有一棵岩柏树，盆口粗细，今年初冬的一个夜里，被一场大雪压倒。
　　山里人习俗，偏是这岩柏树不能砍来作柴烧的。因为那岩柏树长得极慢，木质坚实细密，是专门用作雕刻木主神牌或菩萨的材料，拿到那温汤镇去可卖不少钱的。这一点知识，憨媳妇的男人和公婆给她讲过，她懂得。所以整个冬天她都没想着要去砍那棵被大雪压倒的岩柏树。今天不同，是有人要她去，在睡梦中叫她去，醒来记得清清楚楚的。虽然不是让她去砍那树，但她还是要去。当然，不是去砍那棵岩柏树，总之她要去看一看。这一点，她心中也十分明白。她想，那慈眉善眼，雪白头发的老婆婆可亲可敬，不是菩萨也是神仙。神仙菩萨的话，憨媳妇不能不听呀！只是她醒来后，把这梦只记在心中，没对任何人讲起，连自己无话不说的丈夫也没告诉。好像这也是那神仙菩萨的意思。她只须自己照着去做就是。其它的，她也没有去想，也没想着去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