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错

　　良子死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虽然雁鬼说这早有预料，可我还是不能接受。
　　我问雁鬼，此后还去不去绿霭山庄，他道，去啊，为什么不去，我还要去找我的老相好呢。
　　雁鬼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只得向他点点头，你的老相好就是良子啊。他眨了下眼皮，道，你以为她的死能改变什么？我默然，想换个话题，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说的，于是我问他，你觉得良子是怎么死的。
　　你真废话。他不耐烦道，自然是他杀。我再度盯着他，等待他下面的话。不料他却说，我不会给她报仇。
　　听到这话，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道，你太过分了，纵使她生前你们有什么矛盾，现今她死了，你倒还这样扭扭捏捏！装模作样！
　　我没有。他挡住我的拳头，喜皑，你，又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我理直气壮地反驳他，我刚从王府赶回来，就被告知她的死讯！不管怎么样，都是你害了她！
　　哈。雁鬼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她死了，你不开心吗。
　　他这句话说得太轻了，我觉得我没听到。
　　不要给她报仇。雁鬼在我身后说，你完全没有胜算。我不明所以，想说什么也没说出口。
　　雁鬼着实想多了，我才不会给她报仇。我只是不能接受，聪明剔透心思缜密的她怎会轻易死去。
　　我这么一想，突然发现雾皑就站在我身边，她穿着一身淡血色织叶缎抽纱，指着我道，姐姐，她死了，你可开心？
　　我早已习惯她这样的出场以及说话方式。见我不答，她又道，你放心，姐姐。凡是妨碍到你的人，不管是谁，我都会让他死。她口气真诚，坐过来绕着我的肩，好不亲密。
　　我怅然坐在亭子里，想起良子和雁鬼的事情。
　　良子和雁鬼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一对。良子的出色在于她的心思与谋略，而雁鬼，则是武功一流的江湖翘楚。
　　而我，表面上不过是耍个小聪明的路人罢了。我记得，从我认识他们开始，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他们一起制作薛涛笺，把洗净的芙蓉花瓣捣成花汁，再煮至沸腾，长长的宣纸焯汁而过，殷殷红色附成他们的爱情。
　　比之雁鬼，我更喜欢他们之间的爱情。
　　是的，我喜欢过雁鬼。这一点，他也知道，但他拒绝了我。我以为这是因为他对良子的忠诚与深情。可是他很快有了新欢。
　　良子是绿霭山庄的人，而玉小烟，是山庄的大小姐。一开始，我对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毫无好感，她不论做什么都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言谈举止得体，从未有过失礼的行为。说话语速从来都是不疾不徐，行动若风扶柳，步步生莲。
　　这不是她装出来的，她天生如此。而大多数男子，都喜爱这一类娇小可人的女子。对比良子，就显得生硬了些。她从不说情话，最多也只是写几首诗。那些诗连我都看不懂，何况雁鬼呢。她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才能，孤傲地有些生冷。
　　也许雁鬼移情别恋，就是这个原因。我猜。
　　我正想到兴头上，发现王爷的信鸽到了。我展信一看，北静王知道良子的死讯，催我回去。
　　一路上，我想好了数十种说辞。到北静王书房门口也没决定好选哪一种。所以我只好不发表任何猜测和意见。
　　果然他问我，觉得这件事是谁做的，我谦虚地回答我不知道。北静王知道我一向愚钝，也没继续问下去。他低下头，麒麟镂空白玉冠在他的发间发光。
　　突然他抬起头来，下定决心并诚恳地对我说，喜皑，以后你别再出门了。你的病，越来越厉害了。
　　我有什么病？我茫然地问他。我四肢内脏俱全，所以对此很无辜。
　　别问了，他说，无论说多少遍你都记不住。他走过来，按住我的双肩，用下巴对着我，喜皑，我很想容忍你，毕竟你是我姐姐。我惊讶地抽动了下眼皮，但为了证实我没病，我只好装作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北静王继续说道，可是你太过分了，你杀了良子，伤了雁鬼。接下来，是不是连我也容不下去了？
　　弟弟真是说笑了。我为什么要容不下弟弟呢？突然间，我又听到了妹妹雾皑的声音，我和她的声音真像，可我却分辨地十分清楚。
　　你来了，雾皑。我看见北静王放下双手，达到目地般松了口气。
　　你激我出来想干什么？雾皑像是发现了什么，大声说道。我却感觉我的声带震动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想分辨自己的情绪。突然发现，书房里，一直只有我和北静王一人。
　　一股怪异的情绪和想法涌进我的脑子里，我又想起来了，我的妹妹，是我的另一重思想，叫雾皑。我和她共存，而最近，我的记忆越来越差，她却活跃极了。如果我终将趋于正常，那雾皑就得消失。
　　然而我惊讶地发现，我的思想越来越涣散，几乎支配不了自己的身体，可是很快，我感觉我的身体稳住了。可是我的意识，却越来越轻，如梦一样。
　　我是雾皑。或许也是喜皑。
　　我是北静王的异父同母姐姐，我从小就知道。
　　我的娘亲带着我嫁给了老北静王，而我作为一个累赘，没有资格与王爷的子女们获取同等待遇。我的娘亲，把我带进来后，便没再瞧过我一眼。我讨厌她这个虚假的贱人，如果她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假惺惺地把我带进王府里受罪？
　　这些年来，我活得连王府里的下人都不如，她们对那个女人有多少不满，全都发泄在了我身上。
　　十二岁那一年，我被一个吃了酒的伙夫侮辱，他像猪一样往我身上爬，从肮脏的牙缝里哼出声来，他说，你娘那贱人，不过是勾栏里出来的邋遢货，还整日摆架子，你也不过是她丢弃的小贱人罢了。
　　我很赞同他前半句话，可我还是把他给杀了。他衣服还没来得及脱，被我藏在腰间的匕首给刺了三刀。那把匕首，我从来不给它套上刀鞘。我身上沾满了血迹，可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我只希望老天别再让我遇到这种无耻又无能的人。
　　没有人怀疑过我，在他们眼里，我是个终日灰头土脸的弱女子。
　　老北静王死后，我娘的儿子继承了他的爵位。那个时候，我娘已经死了。
　　北静王找到我，说着一大堆废话。大致意思就是他要承认我这个姐姐吧，我也没把这当回事，不过是我的生活环境与待遇改变了些。
　　可是喜皑呢，却一直催眠自己，一直认为自己是干净的，是个孤儿。她不想记起的不堪的记忆，全都由我帮她保管起来。
　　我们常常溜出王府，直到后来认识了雁鬼和良子。我知道喜皑羡慕他们，可我看得出来，他们这段爱情太薄弱了，没有延续下去的必要，早晚会殆尽。
　　后来雁鬼果真喜欢上了玉小烟。
　　既然如此，良子是谁杀的呢。我亲口告诉过喜皑，良子是我杀的。因为良子妨碍了她，良子的确妨碍了她。虽然她并没有错。
　　喜皑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但她从不表现出来，将她这份不喜欢表达出来的人，只能是我。
　　她讨厌良子的孤傲，失去了雁鬼明明不甘心却又活得若无其事，却又在每个有月亮的夜里，对影自酹。倘若我在她身旁，她必要揪着我的衣领，逼着我叙述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这些故事大部分都是她以前告诉我的。可现在她借此麻痹自己。
　　我确实讨厌以前的良子，然而我喜欢她后来的神经质。就像喜欢罂粟一样的喜欢，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会被她逼上边缘。
　　就是那天，我离开王府，来到了她的有月亮的院子里。我该怎么跟她说呢，她自以为的月亮，从来就不在夜空里。有月亮的夜里，她很早睡下。没月亮的夜里，她就兴致高昂地摆案喝酒，偶尔抓到我给她讲故事。
　　我记不清何时杀的她。总之她逼得我实在受不了了。
　　做完这一切，我又回到了王府。我知道这件事只有我雾皑记得，喜皑会理所当然地忘掉，继续当一个傻子般的无罪之人。
　　至于雁鬼，他发现了我的秘密。但我打不过他，只刺伤了他的手臂。他居然没伤我分毫，真是奇怪，难道他喜欢喜皑这个傻子。
　　我还记得他捂着受伤的手臂时，眼神清明地看着我，干净地像我刚才根本就没有碰他。懒地想这些无聊的事情，总之，喜皑这个傻瓜彻底消失了，从此，雾皑就是喜皑。而北静王，我的弟弟，却以为消失的是雾皑呢。
　　我是北静王。我想雾皑一定暗自窃喜，以为我被她瞒过去了。但这正是我的目的，杀人的是她，偿命的也会是她。即便她就是雾皑，也不妨碍什么。因为只要她死了，我就能给那些人一个交代。绿霭山庄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虽然死的是一个良子，谁不知道他们想借此敲王府一笔。江湖上都知道我有一个得了病的姐姐，她给我惹的麻烦够多了，当初我就不该一念仁慈地承认了她的身份。
　　她以为我还是当初的那个小男孩吗，以为我还是那个被她救了就对她感激不尽的人？说起来，我真后悔当初去了西亭那里玩耍，才会失足跌进池塘，被她救起。
　　后来改善她的生活，原以为她会安分守己的。没想到她倒是弄出一堆令我头疼的事情。我忍耐她也已经够久的了，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是雁鬼。所有人都认为我抛弃了良子选择了玉小烟。前半句是对的，但应该把玉小烟三个字换成绿霭山庄才对。
　　其实我本来就没那么喜欢良子，不跟她在一起，我又怎能在短时间内为江湖中人所知，成为武林第一剑客。和良子在一起是很累的，她不同于别的女人那样好对付，但她的弱点就是爱上了我。即便如此，我还是受不了她，且不说她那些神仙都读不懂的诗句，光是陪她制各种样式的笺，我就受不了。
　　什么鸳鸯笺，素月笺，风燕笺，真弄得我头疼。我想她大抵是天底下最麻烦的女子了。
　　玉小烟就比她好掌控多了，我若是娶了她，想必下半辈子的吃穿是不用愁了，至少也能弄个富贵满堂。
　　本来我一生的计划就可以这样安排了。谁知道又出现了喜皑。
　　我在良子身边待了三年，学了她两年的秘籍绝学，她那些古籍，她自己却是从来不看的。
　　最后一年里，我本可以离开良子的，但我遇见了喜皑。时常傻傻的自以为天真的女子，有时候，却又是非常漠然心狠的。我虽然喜欢她，但还是拒绝了她。
　　因为即便是她，也不会动摇我对我一生的计划。我想我会尽可能地容忍她，直到我发现她杀了良子。
　　她以为我会妨碍她，但我没有，良子在我心中，怎会抵得过她呢。所以我放她走了。但之后，她又来找我，好似什么都不记得了重新问我关于良子的事情，为了安抚这个她，我只好对她说这早有预料，以此让她放宽心。我的谎言拙劣，口不择言，完全是个跟她南辕北辙，毫无关联的人。
　　我靠着玉小烟绿霭山庄大小姐的身份堵住了众人的嘴，我知道玉小烟是会帮我的，她从来都不多问，永远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只要山庄主人不再追究，那喜皑就会毫无顾虑地活下去，前提是她不再杀人。我希望如此，在我有生之年，能够看到她好好活着。
　　我是玉小烟，绿霭山庄的大小姐。人人都道我将要嫁给江湖上那位风流倜傥的正派剑客，雁鬼。
　　新婚之夜，新郎却被刺死在婚房里，我想我会用一生来找出这个刺客，尽管所有人都不会知道，这个刺客就是我。
　　我知道我在所有人心目中都是温文尔雅谦谦有礼的样子。我天生对一些事情不太在意，唯独在意自己的爱情，在意到几近疯狂的地步。我的爱人可以是一脸苦相的樵夫，也可以是一生落魄的剑客，但他绝不能背叛我。
　　雁鬼心里的那个人，我早就知道是谁。偏偏他要喜欢那半傻的女人，还央我去帮他。
　　我爹丝毫没有放弃去北静王府的打算，不管他是要讹他们一笔，还是逼死喜皑，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我告诉雁鬼，我爹不会继续追究这件事情，喜皑也不会死。他压抑且放心地笑了。他真的以为能够骗过我，却不知道，我天生只对在意的事情感兴趣，一旦感兴趣，感知力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在他死后，我爹就会去北静王府替死去的良子讨个公道。我知道我爹也不是个好人，他会接受旧情人是良子的雁鬼做女婿，绝对是为了雁鬼从良子那里学到的武功心法。良子不会给他，但他想搞定雁鬼。结果他这个计划也无情地泡汤了。
　　雁鬼如愿了，在他有生之年，喜皑正活得好好的，当他死了，喜皑也下了黄泉。
　　但雁鬼去世以后，我发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这是我愿意的，余生我也不再想找另一个人来当我的夫君。
　　我的孩子出生在八月，是个男孩。我看见满树成熟的红枣，香气粘人的木樨花，十五夜里的月亮。我却不知道给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
　　我突然想起良子曾念过的几句诗：
　　而今才道当时错，
　　心绪凄迷。
　　红泪偷垂，
　　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
　　强说欢期。
　　一别如斯，
　　落尽梨花月又西。
　　我想，就叫他月西吧。不论他以后做好人或坏人，我都会不管了。
　　因为每一样事情都得为之痛苦。爱的，为它痛苦，恨的，为它痛苦。这怎是好坏就能区分得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