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如轩第一章不测风云二

　　曹路祥是1962年高中毕业的。
　　那一年，高考完毕，曹路祥的心情非常好。他自己估计，考取第一志愿清华大学应该没有问题。他在做着到北京清华大学念书的美梦，在准备着去北京的路费。
　　他的家境很困难，父亲在他念初中的时候，就去世了，全家唯一的经济来源是母亲上山割草卖钱的收入。高考结束第二天，他就早早起床，跟着母亲到市郊高榜山去割柏子草，卖给下埔红砖厂。柏子草是一种小灌木，叶、茎都有油质，卖价要比一般莨萁草每百斤多五角钱。这种草，只有在高榜山的后边岭才有，山高路远，一般人不愿去，也不敢去。曹路祥为了多挣钱，他宁可辛苦一点，所以，特别勤奋。他盘算着，高考结束到大学开课，足有40天，他的割草收入，可以赚到50元！
　　可是，结果却完全出乎曹路祥的预料！高考放榜后，根本就没有曹路祥的名字！他出乎意料地第一次体验到名落孙山是一种怎么样的难受！
　　同学们都不理解，为什么曹路祥会考不上大学？班主任陈东山老师特别焦急，他找到白校长了解情况，才知道曹路祥是政审不过关，他的档案被归类在不可录取的行列之中！白校长告诉陈东山老师说：在考生政审的时候，学校主管政审的钟启光老师接到一个名叫何少英的女孩子来信，揭发曹路祥经常调戏她，向她耍流氓加上曹路祥的父亲在国民党时代当过政府文员。所以，钟启光老师给他的政审结论是：有严重的男女关系问题，无悔改表现，不可救药
　　陈东山老师曾经找到钟启光老师说理：呵！男女关系问题，害死人！发育时期的青年人，就算有点越轨行为，也不能把人往火坑里推！你下这样的结论，人家一辈子都不得翻身了！
　　钟启光老师争辩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你知道的，道德教育，最突出的就是抓男女关系！你看历次运动，多少人失足在男女关系问题上！白校长说，高考政审，要以阶级斗争为纲。曹路祥父亲的历史问题，不清不白，母亲没有正当职业，阶级成份是自由小业主。他不是工人阶级的后代，又有这样的男女关系问题，他是走白专道路的典型代表，没有培养前途！这是学校领导集体讨论的结论。不信，你可以亲自去找白校长，问一问。你作为曹路祥的班主任老师，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我的工作，也请你支持！钟启光老师摊摊双手，表现出非常的无可奈何的样子。
　　陈东山老师又找到白校长，校长告诉他：曹路祥的高考成绩是全市第一，六门学科，总分高达567分。市文教局专门研究过他的问题，最后统一意见，结论是共产党办的大学不能培养废品！所以，曹路祥的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被退回去了！另外给他一份落取通知书。
　　陈东山老师从白校长那里接过来曹路祥的落取通知书，十分特别。它是用文教局便笺钢笔书写的，并且盖的是市文教局的公章。
　　陈东山老师心中象失魂落魄一样难受！他在想：别个考生的落取通知书都是铅字打印的，是省招生办盖公章的，而曹路祥的落取通知书却是手写的。这样的差别，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曹路祥，他不是考不上大学，而是别有原因吗？！
　　陈东山老师在想：如果曹路祥因此去盘根问底，要不要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又会有什么结果？
　　陈东山老师问白校长：这份落取通知书是邮寄给曹路祥吗？
　　白校长说：邮寄给曹路祥还要通过你吗？交给你，是要求你亲手交给他，希望你能协助学校做些教育工作。
　　陈东山老师盯着白校长，他知道白校长的用意，想说几句，就是无法开口。
　　那份特别的手写的落取通知书在陈东山老师那里足足放了两个星期。上大学的同学们都走了，新学年也开学了，陈东山老师也冷静下来，想到应该是告知曹路祥的时候了，这才托人捎话，叫曹路祥晚上到学校来。
　　曹路祥满肚疑惑，忐忑不安地回到学校，向陈东山老师的宿舍兼办公室走去。这所学校，曹路祥学习、生活了整整6年时间，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都有着深厚的感情。陈东山老师担任他们的班主任也已经整整的3个年头。对于陈东山老师那个宿舍兼办公室的房子，他不知道自由自在地进出过多少回。可是今天，却大不一样，曹路祥觉得，学校的一切，一切，都显得特别的陌生，好象在黑暗处，有无数的怪异的目光在盯着他。好在是晚上，不然，他不敢跨进校门。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陈东山老师的房门前，犹豫了一阵子之后才敲门。
　　陈东山老师表现出来的样子虽然还是和往常差不多，而那不自在的动作，却在说明他也是心事重重。
　　陈东山老师招呼曹路祥坐好以后，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曹路祥面前，然后，在书台上的玻璃板下面，取出那份落取通知书，毫无表情地递给曹路祥。
　　曹路祥看过那特别的落取通知书之后，声音小得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陈东山老师，他说道：
　　为什么是手写的呢？
　　陈东山老师没有正面回答曹路祥，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才问道：
　　你与何少英是什么关系？
　　n曹路祥没有听明白陈东山老师的问话，他又反问地说：你说什么？
　　陈东山老师重复说：
　　你与何少英是什么关系？
　　何少英？那里的何少英？
　　看见曹路祥大惑不解的样子，陈东山老师有些反感，他以为曹路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陈东山老师郑重其事地说：你与你的邻居何少英是什么关系？
　　曹路祥更加不解，更加疑惑地说：
　　我的邻居叫何金荣，他们家有三个男孩子，中间的何少明与我差不多大小，在华侨中学念高中。他的后来婆生了个女儿，据说叫何少英，还不满2岁！
　　陈东山老师瞪大眼睛，吃惊地问道：除此之外，你认识的女朋友中，有没有叫何少英的大姑娘？
　　曹路祥更加惊愕，哀求一样地说：陈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认识的人，绝对没有叫何少英的大姑娘。
　　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陈东山老师的脑际。他在想：会不会是有人诬告？是不是他的邻居在诬告？
　　陈东山老师不解地惊疑地审视着曹路祥，单刀直入地问道：
　　你们家与姓何的邻居，关系怎么样？何少英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几乎是河水不犯井水。我们家穷，他们家是机械厂的职工，他们家三个男孩子，大的比我大，小的比我小。中间何少明很调皮，学习不长进，考试成绩总不好。他爸教训他的时候，常常会拿我做榜样。
　　曹路祥停一停，才又说：他们家的何少英是后娘生的。
　　陈东山老师忍不住对曹路祥说：有人说你与何少英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说你耍流氓，调戏何少英。
　　我的天哪！何少英今年还不满2岁！哪来这样恶毒的仇人曹路祥忍不住，一桶眼泪，夺眶奔流。曹路祥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
　　无缘无故的，是谁人这样毒辣，这样阴险！编造出这样离奇的丑事来陷害我？是不是我父母的仇人呢？学校为什么不调查事实？
　　曹路祥说着，心里在想：会不会是何少明恶意诬告？
　　面对曹路祥的无奈，陈东山老师也热泪奔流。
　　当曹路祥冷静下来的时候，他求救似的对陈东山老师说：
　　我是被冤枉的。还有没有办法挽救？
　　陈东山老师不置可否地答道：先冷静一下。
　　这时候，陈东山老师也陷入了无可名状的沉思之中。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他想安慰曹路祥，可是找不到合适的辞句。他在想，既然曹路祥说邻居何姓家的女孩子才2岁，就不存在调戏的事实，那十有八九是冤假错案。他联想起四年前的反右派斗争中，发生过的许许多多的冤案，不由自主地预感到：曹路祥调戏女孩子耍流氓的说法很可能也是有人别有用心的造谣中伤。
　　陈东山老师想到：在社会现实中，有许许多多伤害他人的人，有许许多多造谣中伤别人的事实。那些小人的行为是应该受到谴责的，而被害者又有什么办法去保护自己免受陷害呢？他面对自己最心爱的学生受到无辜的打击，很同情。他知道，曹路祥很可能因此毁了人生前途！陈东山老师想帮助曹路祥，但又感到无能为力。他想开导曹路祥，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慢慢地，曹路祥止住哭泣。他看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十点半钟了，于是起身告辞。
　　陈东山送曹路祥走出门外的时候，拍一拍他的肩膀，言不由衷地说：
　　天无绝人之路。你要振作起来，还可以考虑明年再考！
　　曹路祥什么也没有说。他快步向外走去，逃跑似的向校门奔跑而去
　　陈东山老师目送曹路祥走远之后，心中的困惑更加沉重。他不由自主地关上房门，朝校长室走去。他看见了，校长室的灯光还亮着。
　　陈东山老师敲开白校长的房门，进去以后便立即向白校长把刚才曹路祥来拿落取通知书时的情景汇报了，当白校长听说曹路祥的邻居何少英还不满2岁时，也觉得愕然。白校长的脸部表情告诉陈东山老师，他也感觉到这可能是一起冤假错案，可能是有人恶意中伤曹路祥。白校长情不自禁地，喃喃地说：
　　那样的话，是谁他为什么要这样陷害曹路祥呢？
　　陈东山老师问：要不要去跟钟启光老师说一说，叫人去帮助曹路祥调查落实这件事情？
　　白校长沉默着，考虑了好长时间之后，才咬着牙，摇着头，说：
　　现在去调查清楚这件事情，对曹路祥有什么好处呢？
　　白校长的眼神告诉陈东山老师，现在再去调查了解这件事情，对谁都没有好处。
　　白校长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了一阵子，最后说：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张扬出去。那样不但对曹路祥没有好处，对钟启光老师，对我，对你，都没有好处。
　　陈东山老师无可奈何地从校长室走出来。
　　30年后的今年春节，曹路祥同学们聚会，邀请白校长参加。听说是曹路祥做东，白校长推辞了。大家都在猜想这其中的缘故，可能与当年曹路祥没有上大学有关。后来，陈东山老师也直言不讳地把事实真相告诉大家，的确是如此！曹路祥知道原因之后，苦笑了一下，说：
　　请陈老师转告白校长，那是历史的过错，我曹路祥不会记恨的！其实，经受了那一次磨炼，对于我，可能是好处多于坏处呢。陈老师，请你先给白校长捎个信，等过一段时间，我会登门去拜访他。
　　陈东山老师竖起大拇指，夸奖说：你这样做，很好！有君子胸怀，有大将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