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回忆

　　当又一个秋季来临，我在潜意识里有了一种预感。
　　他会来找我，虽然我们已经分别了十年。
　　他最初给我的印象是朴素而辛劳，之后因思想上的差异便有了隔阂。他年长我5岁，如兄长。但他的忧郁却时时在感染着我。
　　他走后的这十年，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他的形象在我的脑海中竟无法抹去，这是我不曾料到的，因为他与我的影响在我的家人中或许是最小的。有一阵儿，我不愿看到他，后来，我离开了家。
　　我开始反感他其实始于一封信，或许他永远不会知道。一些话，既然诀别的这么彻底，还是不要说了吧。人生，本来就有许多缺憾。他是带着遗憾走的，就当我还是一个懵懂的少年吧。
　　我是最了解他的，但他不知道。真正对他的了解来自于那封信，后来又看了他所有的信。虽然偷看说来并不十分光彩，却让我看到了他的内心。那些信类似于情书，但语言朴实又充满感伤的格调，我瞬间被感染了，那之后，我对他的态度突然矛盾起来。看到他的身影，我会莫名的烦，希望他永远消失。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是被一种世俗所左右。因为他的社会地位，他的家庭，一切和他善良本性无关的东西蒙蔽着我们的双眼，使我们不能接受他。他爱着我至亲的人，在所有人的反对声中，我也默默地抵制着他。
　　他走之前的那年春节，我和他骑自行车到他的乡下老家玩儿。他领着我，在乡间小路上慢慢前行，他吹着口哨，乌黑的头发被风吹起。我突然想，你就做我大哥多好，抛开一切，假如没有你们之间复杂的爱情纠葛，你就做我大哥吧。
　　我很想成为他倾诉的对象，因为他忧郁而内敛的性格和我是多么相象。我理解他的痛苦，理解他所做的一切，如果他愿意让我知道，我会马上站在他的一边。但他对我的轻视让我在复杂的情绪中排斥起来。我在矛盾中看他们的爱情之花还未开放便渐渐枯萎。
　　对于每一个人，其实都是一种痛苦。我永远无法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虽然平淡却那么刻骨铭心。多年后，他仍然占据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心灵。对他的回忆，是对我们所有人一种揪心的折磨，是一份无法偿还的债。
　　他的婚姻是在他把爱情埋葬以后开始的。但他的婚姻只有争吵。他更加消瘦，不到三十岁，甚至出现了白发，眼底那忧郁的光常让我不寒而栗，甚至在他的微笑里都会有一种绝望的神情。
　　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这种感觉，听到的是人们对他不幸婚姻的叹息，却听不到他的任何怨言。
　　我想和他一起坐坐。那年，我的母亲已去世，我在悲痛中无法自拔，每个星期都回家，但却很少再见到他，他那时很忙，他父亲得了绝症，加上生活中的诸多不如意，令他心力交瘁。
　　最后一次见他是九六年春节刚过。那天我刚下车，见他在路边站着，穿了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像是等人的样子。他看到了我，笑着迎上来。我忘记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很高兴，我也很高兴。那时我已开始喝酒，临分别时他突然说什么时候一起坐坐，喝顿酒。这让我很惊讶，他从来没有这样像朋友一样说过话，也许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孩子。因为他第一次见我时，他21岁，我只有16岁。年龄差的不多，但他是我哥哥的朋友。
　　从那之后再未见过面。直到大约五月初吧，是一个扬花柳絮满天飞的季节。突然，我就听到了他的死讯。那顿酒我们终究没有喝成。
　　我想对他说：你的痛苦我都知道。从你踏进我家门那天起，就注定了你爱情的悲剧。你并不是一个乐观的人，你太考虑别人，而忽略了自己。你得不到家人的理解，得不到社会的承认，得不到妻子的温暖，你在绝望的世界里走向灰飞烟灭。
　　但是，在你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是你最爱的人一直陪伴在你身边。她听着你送她的钢琴曲入眠。多年后，你在她心底的位置仍无人替代。
　　这一切与你其实已毫无意义。于活着的人却不能忘记。或许，我将会用一生的时间去重新读你，为你悲伤，替你惋惜。
　　我为你写了许多文字，却没有在梦里见过你。今年的秋季将要来临，我知道你会回来。让我们以朋友的身份喝那一顿没有喝成的酒。
　　你和十年前一样，瘦削而忧郁，吹着口哨微笑。
　　大哥，一路走好
　　06年9月纪念李而作
　　10年1月重拾整理，兮